出火车站,在立冬的前一天,定神观看眼前陌生的城市,微微不适的眩晕。
仅仅70分钟的车程,已经在天津。
出站口人群拥挤,拿掉耳机,听车站工作人员用浓重的口音大声的问——票呢,你的票拿出来。笑起来。觉得能大方的在所有场合下讲方言是表达某种归属感最好最直接的方式。我的家乡,方言的发音醇郁质朴,有天然的粗糙感。从小就被告知要好好的讲普通话,否则会显得土气。偶然在家里用方言和奶奶调侃,还会被妈妈纠正过来。大学时候,看着其他地方的同学见面都乐意用自己的家乡话彼此言笑,我和我的朋友们,只是说标准的——普通话。对自己家乡没有信心,所以想要抹掉可见的印记——从言谈语调起。离开家之后对家乡话极度敏感,只要听到熟悉的语调,就总是看过去,却始终不曾用家乡话和谁交谈,因为自己说的,也渐渐蹩脚起来。
转到附近的邮局,询问可有天津的旅游卡片——准备寄去远方的朋友和大姨。看到关于开发区的很多卡片,看不出和这个城市太大关联。将就买下05年的有奖明信片,听那位阿姨说——这个多好啊,还能对奖呢,那种有嘛好的。
写卡片的时候词穷,反复说——我在路上,这个周末,在天津。我很好。只是想要投寄,并无太多的话要对谁说,想想又写——这个城市,我和我旅行。还有,背包。
抬头看见在列车上提前约见的朋友找过来,笑着向他挥手。高中时候的同学,在路上想起,用从前记得的号码联系,竟也接通。他执意来接,我便也没有推辞。
一起看刚刚买到的天津地图,他也觉得生疏,毕竟来的时间很短又一直在开发区工作。我反而成为向导,安排中午去劝业场一起吃饭。乘坐公交,只是一站地。
朋友讲述来天津之前在工作上的种种遭际和周折,我们在一家简陋的店子里吃火锅。店主是胖且好脾气的大婶,叫我——姑娘。
中午,这里显得冷清,前面一桌的两个妇人似乎是姐妹,她们各自抽烟,大约有花甲的年岁,却化了精致的妆——仿佛没落家庭走出的小姐,为了生活沾染了世俗的气息,但仍然尽力留住曾经的繁盛。一个长发的男人和她们一起,讲天津话,偶时为什么争执,而后用喝酒赔罪来化解。他们的存在,使我一开始就对天津有种奇特的感觉——街道、建筑,甚至是人,多少有倾颓的气息,但是丝毫不能掩饰内在的华丽,就象看到陈旧的小楼,再看,暗黑的门厅之后,却是很时尚的卖场。
劝业场附近都是喧闹的商业街,周末更是热闹。街道都不是很宽,两边的高楼要压上来似的逼仄。街道中央是小吃和特卖的摊档,花车紧挨着,一直延伸下去。
急于离开,在一个路口跟朋友道别,说自己要去西开教堂。坐人力三轮车,路面不平,颠簸中,无法听清蹬车的大叔向我介绍路过的景色。
出了哈尔滨道,看到伊势丹巨大的招牌。教堂在伊势丹后面,过天桥一转,尖顶品字型的建筑便是。记得曾经看到关于这所教堂的介绍,是法国人修建,多次被毁和重建,是市区标志性的建筑物,外墙至今还是灰白的色调。正门两侧是传道人的雕像,上方彩绘的玻璃是圣父圣子像。
大约是因为重建的缘故,教堂的白色为主的装饰并不显得古旧。祭坛的布置没有什么别样,不同于在济南的所见,这座教堂祭坛背后有可以照到明亮阳光的通窗。进来的时候,教友递来传单,一面讲述天主教大略的教义,另一面是探究人应该寻求怎样的精神归宿。仔细折好,放进随身小包。
教堂人很少,我在前排,虔诚祈祷。曾经,在别处的教堂,教友微微的说——如果心里有事情要说,就可以到教堂,向神倾诉。那时,看着身边的人,有太多的话无法言语。此时,我一人,开始对着神祈求所有爱的人都能平安。
许多的话,相对不能言说,明明就在近旁,也只能沉默观望。难道,就是情怯。
漫无目的的走,穿过陈旧的居民区。从市中心一直走到南城边缘。街区没有多少人,悠长宽阔的街道边上零星有人在等车。抬眼看,附近就是天津一中。学校的建筑非常现代,校舍的外墙都是轻钢玻璃幕墙。做出立体几何的线条,通透又有些冷清。绕着外围的铁栅走,看到两个女孩子正从实验楼下来,映着玻璃反照的阳光,明亮单薄。青春,无论在何处,都散发令人着迷的脆弱亮彩。看到,觉得好。
累了,在附近的站牌上找到鼓楼字样,混杂在人群中等这班车,许久。
意想中的食品街,应该是被分隔开的狭长蜿蜒的路上,小吃摊密密挤在一起,摊头颤颤悬一个15瓦的白炽灯。锅子里的热气扑上来,醺醺然昏黄的蒸汽映着摊主的黝红面庞,大声招呼食客,手法熟练地把事物快速盛起上桌……可是在天津的南市食品街,看到的却大大让人失望并吃惊——封顶的巨大市场,分上下两层,红绿的霓红招牌在并不热闹的大厅闪烁。看过去,毫无声色,一层冷冷的清洁的店面,多在卖诸如十八街麻花和耳朵眼炸糕,真空包好的礼盒样式,写——馈赠佳品。二层似是有几家饭馆,狗不理的烫金大字下,店门禁闭。不是吃饭的时间,但这样稀落的景象还是很寥落。网上介绍食品街的时候,也是说这里的东西不好吃,也不能体现天津的饮食风貌,用来欺骗游客的场所。联想到王府井的小吃街,有两处,去的时候迎面总是兜转舌头的维族小伙子拿满手的羊肉串喊——来来来……新疆的烤羊肉……甚至总绕在眼前做请的手势,非得开口说——我不吃你这个,才肯让路。
在电视上看到过西安的小吃,介绍有名头的老字号。摊主是家传绝技,每日要卖的食品都是自己亲手加工并且定量。在夜市也不去叫卖——忙的没有间断。国内很多城市,为了从特有的东西上竭力挖掘经济效益,将它们产业化、流水化,传统的手工艺从生产线上被批量加工。毁掉的,却是整个民族对传统的尊重态度。以前在敦煌街头购买剪纸,后来仔细去看,明明是在机器上压制的花式,失望至极。
食品街应该叫做食品城,出城的时候,看着西式快餐卖的热火。
不远就是鼓楼,有民俗和古玩市场,步行过去,老远就看到金红的牌坊。售卖的货品依然没有任何新意。去泥人张的店面看,柜台和货架上大小各异的泥人一个个紧挨着排放,看上去泥胎质地丰腴。姐姐曾经给爷爷奶奶买下一对,至今还摆在屋子里显著的位置,只是,这个屋子,不再有家人齐聚的温馨,亲人离去,就也带走了一些什么。
市场之中惊喜看到古旧的基督教堂,爬墙虎萧索着垂下几支,门半掩,一个男孩子呼的从里面笑着跑出来。往里走,门后的路两侧是两层住家小楼,男人们张罗着更换旧的灯罩。换好的旧式黑铁马车灯很晃眼,和周围古旧的一起,显得贵气但一丝落寞。侧边的楼梯是回旋的形式,只看到转弯处有微光的欧式小窗。拐角,当作厨房,简陋的灶具和案板,上面竖着放了一棵白菜。应该是在这里居住了很久,老人尽管眼神不好也还是很熟悉的绕过杂物把烟囱搬上楼。
再进前,拉开虚掩的栅栏,就是教堂。
规模很小的堂,座椅挨的很近,祭坛的深处看到十字架和寄放圣体的木柜。两边各有两扇大窗,窗台上成摞堆放着赞美诗和经本。
已经近黄昏,教堂只我一人,默默地站着,认真体味片刻宁谧。听到外面有小孩子一起练习合唱,返身,有一些留恋。
走出来的时候又遇着先前的男孩子,大笑着从外边跑进来,我看他的背影,嬉闹着躲进侧边的门里。
这是见过最生活化的教堂,和住宅混在一起,好象这些居民是真正的神的子民,奶奶若是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心理上估计能得到最大的安抚。回望,整个教堂区域被高高的青灰砖墙包围,顶端是城堡的样式,感觉置身其中会非常安全。
广东会馆在地图上一直标称——戏剧博物馆。前后有三间大的展室。最前的大戏台仍保留原来的风貌,桌椅纤尘不染,还有绢花摆放着,好象不多久就有一出传统戏剧或者相声上演。绕到后台照镜子,假想自己是即将登台的优伶,对镜整妆。
在市场口耐心等卖熟离糕的的老大爷把蒸熟的大米粉用铁片抹平在形似空竹、两头掏开很浅的银圆大小圆槽的木器的一端,另一端放在冒蒸汽的小管上,同时放上白糖和芝麻混合的粉末,稍稍一蒸,拿起,往木锥上一顶,圆圆的一小块熟离膏就稳稳地放到早备好的油纸上。一份有六小块,六种口味,各种果酱还有梅子粉和白糖。托在手心,一口就吞下一块,散糯香甜。问他为什么叫熟离糕,大爷简单说——看,熟了,不就离开了。这种从来没有见到介绍的小吃,却是后来让我一直怀想。
沿街没有看到多少旅馆,转乘公交返回滨江道,去找别人介绍的黑龙江某驻津招待所。
滨江道是离劝业场很近的步行街,商铺林立,期间还夹杂各式集贸市场。大道的岔路也都开发成为小型的步行街。天色渐渐昏暗,一直走,不断看到冠生园的售卖小车。糖炒栗子各种糕点、麻花、面包……在车子的玻璃杯后堆成小山。街角的串炸店每隔一两百米就看到,肉串从玻璃柜底层一直排列上来,满满当当。卖衣服的商店也是货品推起像山,透过橱窗也看到大批的衣服叠放起来。
买了一个碳烧大玉米,快快的吃,自然清香的味道令唇齿间愉悦起来。
满眼都是小山似的食品和货物,城市的样貌仿佛巨大的仓库——堆砌繁杂。后来同事问起对天津的印象,就是觉得到处都像是仓库,囤积很多的东西,仿佛是周边大城市的——仓库。
找到住处,欢喜的背着随身小包出门,看人群,吃街巷的麻辣烫。可还是出了差错——钱包被盗,里外两层拉链都被拉开翻遍,身份证房卡统统丢失。发现的时候在卖烧烤的小摊等自己要的洋白菜烤好。沮丧着四下看,丢了也是毫无办法,摊主是夫妻俩,也为我的背到着急,一样没有办法帮助,只是推辞不肯收钱。我摸出裤兜里的零钱谢过他们,执意付钱。心情因此很糟糕,金钱的损失没有计较太多,尚有足够的现钱在身边,可这钱包随着我已经两年多,里面有照片和为了纪念保留的票据。就这么消失,也或着,它想要离开。
旅行因为这样一桩事请搅乱,想着还要挂失不办身份证等一系列的麻烦,在宾馆里郁郁地躺着。忽然短信在响,是妈妈询问我的旅行是否一切都好。踟蹰许久,还是告知发生的意外,让妈妈不要太过担忧。妈妈回复我说——不要再想,事情发生了就面对现实,该玩还是放开心情去玩,有爸爸妈妈在这里,是么事情都能化解,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好好的休息吧。
那一晚,睡去的时候,一直,握着手机。